半夜才回到冬宫和涅瓦河边,那儿美得像个翡翠和水晶做的玩偶屋子,一时间很安静。皇宫桥已经开了,和地图上开桥的时间不一样,可能地图旧了。好像看昙花开。小时候看过一次昙花开,在南宁家里,半夜,父亲把我叫醒,我记得周围的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清淡的幽香与神秘,还有风从外面带来的鱼塘的水的味道。附近还很热闹,到处是寻欢作乐的人,欢乐还远远没有结束,就像费茨杰拉德也伫立在河边某处凝望着这群快活、娇美并且疲惫而又叹息着的人们,在幽蓝的透着光亮的不落的天幕下旋转,直到昏眩,不知不觉泪眼模糊。他们在河边拥吻,游船随着优雅轻柔的旋律漂浮荡漾,快艇划破河水,飞快地涌出一长串硕大的淡蓝色泪花,转瞬化为泡沫,路旁停满了出租车,耐心等候人们尽兴而归。我感到一种不痛快,要是不细说,那就是不痛快无疑了:我再也不能、不会来这儿了。这极可能不是真的,我一般也不喜欢用“再也不”一类的句子,然而那时便是那样强烈地想着。 大约两点多回城东向火车站的老太太借宿的屋子,新城区天的蓝色才变得庸俗、不凌厉刺人。高中时早上五点多骑车赶去学校抄作业就是这样的天,穿一件衬衫,骑过一座小桥时哼万芳的歌:“我的心像凌晨四点的天的蓝。” 相机出问题了,带的是老佳能,可能一开始装片时就没有卷好,底片洗出来将是透明的,根本什么也没有拍到。意识到犯这样严重的错误居然也没有再增添我多少懊恼。 去了夏宫,名不虚传。看了一会儿芬兰湾的海鸥,没有什么想法。 伊撒基辅教堂,再次登塔,认出了那支乐曲。 门票都涨价了。 在火车站买了一本《玛申卡》,发现看过了,就是《玛丽》。其实本来就知道。又看了一遍。跳过所有不认识的词,简直就没什么剩下的了,剩下的就是我对这个故事记得很清楚,所以词认不认识也没什么关系。 我还发现俄罗斯的火车是不叫的,它安静了那么久,我才想起来。火车静静、默默地滑出站台,像手滑出另一只手。小时候说火车来了,都是:悟——空、空、空、空,倘若要模仿这样悄然无声的火车,该是怎样一副落寞表情呢? 凌晨看了一会儿原野上的云,乌蓝的云像漆黑夜里的白象似的群山一样沉在下头。日出了,象就跑了。 莫斯科除了有我一台电脑,没什么好的。而且电脑还从外到里都是破的。 回来就遇到人。“回来啦?” “是啊。” “好玩吗?” “好玩。” “还去吗?” “不去了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不为什么。” “有艳遇吗?” “不胜枚举。” “有照片吗?” “没有。” “看见你拿去冲的。” “啊,我煞有介事的。” “什么?” “没什么。” 莫斯科仍然异常冷。比冷更叫人讨厌的是——冷得要命,还有种形容不出的近似生铁的味道。 而圣彼得堡是个漂亮得没话说的男孩气的游戏,年轻的彼得雄心勃勃,对面则是个同样胆大包天而好战的十八岁瑞典男孩,沼泽上的石头城,坚固的镜花水月,对我而言便是如此,不过是一场春梦,开头就有个人唱:睡魔睡魔,纷纷馥郁,一梦悠悠,何曾睡熟。 所以还是睡觉好了。 |